最好的个人 Agent,也许会少做一点

最近我同时试了 Instinct、Muse、ChatGPT 和 Grok。如果你还不熟悉 Instinct,它是一个可以发消息、打电话交流的个人 AI 助手,也能操作手机和电脑,替你安排旅行、订餐厅、处理杂事。
它的发展速度很能说明这个时代。路透社在 2026 年 9 月 28 日报道,Instinct 融资 10 亿美元,估值达到 100 亿美元,并将其创立时间记为 2025 年。《福布斯》则报道,它的运营公司于 2026 年 4 月在加州注册。创立和公司注册是两个时间点,但无论从哪个算起,这都是一家非常年轻、已经承载巨大期待的公司。Agent 时代,事情确实跑得很快。
我给 Instinct 试了不少事情:订餐厅、和朋友协调一起吃饭,还让它帮我准备下个月的一趟出差。我问了酒店,也问了工作之余有没有什么地方值得顺便逛逛,以及当地交通怎么安排。它的能力确实挺不错。我试的时候免费,看着 agent 真能动手把事情办起来,也的确让人印象深刻。
做这些事情的同时,我也把类似的需求分别交给 Muse、ChatGPT 和 Grok,想比较一下各自的效果。结果让我有点意外:它们给出的答案,感觉几乎一样。尤其是 ChatGPT 和 Instinct,推荐和建议常常惊人地相似。这是我在这些任务里的实际体验,算不上正式评测,但这种相似实在很难不注意到。
其中一次订餐厅,又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。Instinct 成功帮我订好了,我却有个有点尴尬的发现:这件事,我可能更愿意自己打开订餐平台 OpenTable,点一下时间。😂
餐厅订成功了。但这次代劳,到底创造了多少价值?
这些体验放在一起,让我越来越想问:最有用的个人 agent,会不会恰好把更多生活留给我自己,只在后台照看那些我迟早会忘记的事?
其实 Instinct 自己也在往这个方向走。它的产品介绍除了叫车、预约服务,也提到了主动跟进被用户搁下的事情。所以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关于某一款产品了:个人 agent 到底应该优化什么?
去哪儿、住哪里,我还是想自己选
常见的 demo 是这样的:订一家餐厅,安排一次旅行,买一件东西。Agent 完成了任务,我们就记一次成功。但完成任务和创造价值,是两回事。
订酒店、安排旅行、shopping,当然都是高价值服务。真金白银花在里面,好的帮助也确实有价值。但服务价值高,不代表我们就想把整个过程都交出去。
如果是出差,我可能只想赶快订好一班合适的飞机,找一家离开会地点近的酒店。如果是度假,选择本身就可能是假期的一部分。住在热闹的街区,还是每天醒来能看到安静的风景?坐早班机多玩半天,还是睡个懒觉再出发?看看不同的可能性,想象这趟旅行会是什么样子,本身就很有意思。这远不只是一个省钱的过程。
购物也有类似的乐趣:发现一件东西,和另一件比较,慢慢弄清自己喜欢什么。买下来只是最后一步。Agent 可以找来我没注意到的选择,帮我看清各自的取舍,让这个探索过程更有意思。但“我已经替你买好了”,未必比“这个你可能会喜欢,要不要看看”更有价值。
人的投入不全是浪费。一个系统如果把参与过程全拿走,拿走的可能正是我想要的部分。
当然,有人就是讨厌选餐厅。行动不便的人、遇到不友好网站的人,或者正在处理复杂预订的人,可能非常需要 agent 从头到尾代办。这个边界因人而异。也正因为如此,个人 agent 得知道:哪些事我愿意费心,哪些事我只想赶快摆脱。
我想要的大概是:琐事自动化,乐趣留下来。替我处理义务,帮我享受兴趣。
到了付款,这个区别就更明显。我和真人助理合作,也很自然会说:你先把事情都准备好,最后拿给我确认。我不觉得最后这个 approval 说明授权失败了。委托别人办事,本来就可以这样。
Agent 可以比较选项、填表、检查条款,把购买准备好。最后的决定我仍然想自己做。省掉确认的几秒钟,可能还不够一次错误购买之后解释、退款、恢复状态的零头。对于熟悉、风险很小的例行事项,我也可能给一项范围明确的长期授权。但这是我主动做的选择,不该偷偷包含在一句“帮我一下”里面。
工作可以交出去,决定权留在自己手里。帮我准备决定,不要替我拿走决定。
还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这个决定到底是在替谁准备?对我自己的真人助理,我绝对不能容忍他因为与某家酒店、某个商家有利益关系,就引导我去消费。我信任一个人帮我做选择,前提是他的判断站在我这边。
这也就否定了一个听起来很诱人的商业模式:“助理对用户免费,靠商家佣金赚钱。”至少,我想要的个人助理不能这样。对我免费,并没有解决利益冲突。如果我订这家酒店而不是另一家,或者我决定买而不是不买,会让助理多赚一笔钱,它的商业利益就可能与我委托它的工作发生冲突。披露佣金,只是让我知道冲突存在,并没有消除冲突。
我可以去一个购物网站,清楚它就是来卖东西的。但个人助理与我的关系不同。它知道我的偏好、处境,甚至知道我在犹豫什么。我不希望这种了解,最后变成一个更有效的销售渠道。这是我对个人 agent 的要求,不是在断言 Instinct 的商业模式:代表我,不要代表商家。
这样想下去,一个很有用的 agent,可能经常劝我什么都别买。那个 perk 不值得你专门花钱去用。那个升级解决不了你的问题。今天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。以促成交易数量衡量自己的生意,可能不太喜欢这种结果。用户倒可能松一口气。
那些我总会忘记的事
有一件事我非常愿意交出去:帮我一直看看,几个月前买好的机票有没有降价。
我偶尔会自己查。这件事很无聊。而真正有用的结果,也不是发来一张“现在便宜了”的截图。同一个行程、同一个舱位吗?票规允许改吗?扣掉费用、损失的权益,或者一笔我未必用得掉的 credit,还有没有值得折腾的空间?想清楚这些,再来问我要不要继续。
日常生活里,这类事情很多。我有积分、里程、信用卡 perks 和各种 credits 要记。有些订阅忘了,有些倒没忘,但已经不划算了。退款答应了还没到账,押金还没退,东西也许仍在保修期内,保险报销还没有结果。Rebate、价格保护,也都有各自的期限。还有 unclaimed property:本来属于自己、却一直没去认领的钱或资产,需要查一查,准备申领材料。
这些话题,在饭桌上恐怕没有一个特别精彩。这也正是机会所在。
它们都会留下一个 open loop:一件还没结束、过段时间又会变得重要的事。“退款会在 5–7 个工作日到账”,听起来像一次对话的结束。对 agent 来说,这应该是一项小责任的开始。记住承诺,留好依据,到时候看看钱有没有回来,再在我给的权限内跟进。替我等客服、排队,也可以是这项责任的一部分。
发出一条消息不叫完成。确认事情真的办妥,才叫完成。

那些单据还在。只是不用一直放在你的脑子里了。
这有点像有人一直替我查漏补缺。不过,钱只是一个例子。更难突破的限制是注意力:所有重要、但又不常发生的事情,我不可能一直盯着。
投资也一样。假设我曾记下不考虑某家公司的理由:利润率在下滑,业务又过于依赖某一个客户。几个月后,新报告显示,这两个条件可能都变了。一个 Investment Thesis Watcher 可以把当初的笔记找回来,把新的证据和来源放在旁边,提醒一句:“你的 thesis,也许值得重新看一下。”
这是一个假设场景,重点是持续维护我自己的判断依据。Agent 根据我的 portfolio、watchlist 和保存的 investment thesis 去看世界,既留意支持它的证据,也留意推翻它的证据。接下来要不要做什么,由我决定。观察,呈现证据;不要悄悄把这一步变成替我决策、替我交易。
所以,我更愿意把它叫作 Personal Attention Agent,个人注意力助手。它的工作节奏很简单:
记住重要的事 → 安静观察 → 发现有意义的变化 → 帮我找回当时的上下文 → 请我判断 → 跟进结果。
“找回上下文”比听起来更重要。告诉我“某公司发了财报”,等于又给我布置了一项研究任务。告诉我“你六个月前写下的那个理由,有几件相关的事情变了”,才是把一个我能判断的问题带回来。
我更想看的一项指标是:替用户消除了多少不想付出的注意力。 完成了多少任务、节省了多少小时,都不太能区分这两件事:开心地花一小时规划旅行,和烦躁地花几分钟再查一次退款。误报和错误带来的负担,也得算进去。一个什么都漏掉、所以特别安静的 agent,当然不算有用。我想查的时候,应该能看到它检查过什么;它失去访问权限、无法继续观察时,也得明确告诉我。
但大多数成功的检查,应该安静地结束。“没有必要采取行动”,完全可以是一个好结果。最好的 agent 甚至可能没有什么人格,更像一个 background daemon。这个老计算机词说的就是在后台默默运行的服务。它不必总像一个很想找你聊天的伙伴。
这个想法,有一部分其实很老
听着耳熟,是因为我们以前确实想过这些。早期互联网曾认真尝试围绕客户组织服务;移动计算又给了我们一次把这些东西连起来的机会。这里不妨翻一下软件世界的老相册:
| 当年的东西 | 用普通话说,它是什么 | 我今天仍想保留的部分 |
|---|---|---|
| CRM,客户关系管理软件。 1999 年成立的 Salesforce把 CRM 带到了云端。 | 帮公司记住客户和交往记录。“360 度客户视图”的愿望,是客服已经知道相关历史,不用让你从头说起。 | 服务要记得前因后果。不过,公司有了完整的客户视图,我也需要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助手。 |
| Patricia Seybold 与 Ronni Marshak 的 《Customers.com》(1998)。 | 一本从客户想办成什么事出发,思考怎样让客户更容易与公司打交道的书。 | 围绕客户的目标组织服务,不要让客户自己穿过公司的一个个部门。 |
| 第一代 iPhone(2007)。 | 电话、短信、邮件、网页、地图装进同一部设备。Apple 当时也邀请开发者做 Web 应用,调用拨号、发邮件、显示地图位置等能力。 | 从看到信息,自然地走到办成事情,不用让人自己在几个不相通的系统之间搬运上下文。 |
这些不是同一个想法,但有一个共同愿望:别把系统不相通的麻烦,全留给客户。
我不觉得这些愿景落后了。当年很多事做起来实在太贵:旧系统、对不上的数据、开发很慢、维护更慢的集成。当然,组织和商业动机也是障碍。软件变好了,并不意味着一家商家突然就愿意痛快退款。
我对 Delta 客服的好印象,很能说明我仍然想要什么。帮助我的人已经看得到相关上下文。对方改完,我在自己的 Delta app 里几乎马上就能看到。这里说的是我的使用体验,不是在猜 Delta 内部怎么实现。让我舒服的是,对话真的改到了那份有效的预订记录,而不是另留一句“稍后会有人处理”。
电话本身也未必低效。碰到例外情况,有个人聊一聊,有时反而很好。烦的是把整件事重新讲一遍。我会很想要一个 Context Courier,上下文信使:经过我许可,把相关预订、之前尝试过的办法、想得到的结果,交给能帮忙的人。它不必把我的整个邮箱一起送过去。知道我的情况,也不等于有权替我花钱。
Context 不等于 Authority。
AI 有机会改变的,也许恰好是这里的成本。除了操作旧界面,它还可以帮助开发者读懂旧软件,补上那些一直缺失的连接:转换数据、提供可调用的接口、测试一次修改是否真的到达了正确的系统。二十五年前想做的、围绕客户组织服务的架构,今天也许终于更做得起了。这是我看好的方向,并不是说 AI 生成一些代码,集成就会自动成功。
当旧界面是唯一入口时,语音 agent 和 computer-use agent 很有价值。我会把它们当成兼容旧系统的一层,而且这层可能长期有用。不过,如果底下的系统也能协作起来,教机器模仿我们所有的点击和等待,就不必是最终答案。
个人 Agent,需要一个属于我的家
Agent 越是 personal,它的记忆就越应该属于我。
我喜欢安静的酒店,当初为什么不考虑某项投资,谁还欠我一笔退款,我答应过朋友什么:这些都是我的生活。它们应该存在于我自己的数据里,再由我授权助手使用。它们不应该只存在于某家 AI 公司“恰好记得我的事情”里面。
这也不只是能不能导出聊天记录。一个还没处理完的退款,需要收据、往来记录、期限、当前状态,以及接下来由谁负责哪一步。一个偏好,我应该能查看、能修正。一条花钱的规则,不该因为换了助手就失效。否则,换产品就变成了从一堆旧对话里重新拼出自己的生活。
我应该可以今天用 ChatGPT,明天用 Muse,再请一个专门的 watcher 负责某一件事。Agent 可以换,上下文和没有完成的责任应该留下来。凭证由我掌握,访问权限按需要授予。助手越了解我,应该越有用,而不是让我越难离开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会从“一台为 agent 准备的个人计算机”来想这件事。模型可以在我提问时分析一次退款。但要在接下来的六个星期里一直对它负责,还需要运行的地方、长期保存的记录、权限边界,以及对话结束或助手换掉之后继续办事的能力。一个聊天窗口本身,承载不了这一切。
在 ArcBlock,这正是 ARC,Agentic Realm Computer 背后的方向。它在架构上把运行环境和持久的个人数据分开。DID Spaces 为数据提供由用户掌握的归属地;AFS,Agentic File System,让应用和 agent 以共同的方式访问获准使用的资源;Blocklet 则是在 ARC 上运行的应用。这个设计把连续性放在用户自己的环境里,不让它只依赖某一个助手的记忆。
想象一下更换退款助手:收据和那笔尚未解决的申请,仍然留在我的空间里。我撤掉旧助手的访问权限,把相关记录授权给新助手。新助手应该能接着负责,而不是让我再从头解释一遍。这是我希望 builders 在这套基础上做可靠的具体体验。
持续可用的助手与用户拥有数据,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。助手需要连续性,才能真正帮到我;而我需要掌握这份连续性,它才真正是“我的”助手。Agent 可以换,我的记忆不能跟着丢。
机会就在于:在这样的环境里,把一项小责任做可靠。下面这些是给 builders 的想法,不是 ArcBlock 已有产品目录。
一个 Fare Keeper,可以照看买完之后的机票。Perk Keeper 记住权益,但不为用权益制造消费。Refund Hound 盯住退款,直到真的到账。同样的思路,也能做 Subscription Auditor、Warranty Keeper、Unclaimed Property Agent。一个 Promise Tracker,哪怕大家都忘了,也还记得那句“5–7 个工作日”。
Investment Thesis Watcher 照看我曾认真写下的判断依据。Context Courier 让下一位帮我的人不用再从头了解事情。每一个都很窄,但责任得延续到聊天结束之后。
甚至 Personal Firewall,个人防火墙,也可能变得重要:替我过滤商家 agent 和营销系统的接近,只把符合我意图的事情放进来,其余安静地挡住。如果每家企业都有一个 agent 想争夺我的注意力,我希望自己这边也有一个,负责保护它。
“安静”背后其实有不少工作。服务得一直运行,权限失效得处理,记录不能丢,也得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找我。我会从一件反复让人烦的小事开始,先把结果做可靠,再加下一件。一个需要我不断监督的 watcher,不过是又给我添了一个活。
Instinct 把我的餐厅订好了。这是有用的能力,有时也正是我需要的。但我更想要的 agent,还会记得三个月前买的机票,和上周已经懒得再想的退款,同时不把它们变成没完没了的消息。
去哪儿、住哪里、时间怎么过,让我自己选。我的记忆和未完成的事,留在我掌握的地方。那些不该一直惦记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